洛克菲勒们的生活
 
 
 
    虽然洛克菲勒儿孙们的生活不像老洛克菲勒那样激动人心,但从他们身上,或许我们更可以体会到美国人如何平衡追求财富的激情和健康正当的生活,如何驾驭财富而不为财富所奴役。

  世纪后半叶,欧洲列强的全球化浪潮初露曙光,虽然他们还没有能力和经验在世界范围内建立自己的秩序,但其巨大的能量已足以轻而易举地动摇亚洲那些古老帝国的统治,中国的太平天国起义和日本的倒幕运动就是这股浪潮作用的结果,虽然都是以国内矛盾的形式显现出来。

  而对于美国这个新生的国家来说,虽然华盛顿在离任时睿智地提出了孤立主义外交政策,并被他的继任者忠实执行,但它的生存从一开始就和外部世界息息相关,而且经济领域的联系不仅从未中断过,还一直在不断加强。

  19世纪中叶,美国面临着一个重大选择:是做一个原料供应国还是向工业品制造国迈进,这是全球化时代每个民族国家都必须经受的拷问,也是国家之间展开残酷斗争的理由。这就是南北战争。巧合的是三场战争几乎同时发生,经管引起战争的根源的相同,但它们之间却几乎完全相互隔绝。

  三场战争的结果对这三个国家的现代命运都具有决定性的影响,其中南北战争甚至影响了整个世界的格局。

  南北战争成就美国工业家们的“英雄时代”

  美国的国父们以令人难以置信的政治智慧巧妙地“遗忘”了奴隶问题,才使美国的创建成为可能。

  但到了19世纪中叶,“房子已经裂开”,奴隶问题已经无法在统治阶层内部再被掩饰或者“遗忘”,南北战争爆发了。战争的结果解开了捆绑着美国的绳索,“使重要资本家的理想得到发扬光大的机会,这远远比这个国家所曾进行的任何事业高超”。

  北方的胜利促成了美国经济的高速增长。1860年代,美国还是一个二流工业国,落后于英国、法国和德国。但到了1890年,美国的工业品总产值几乎等于这三个国家的总和,从内战到第一次世界大战,美国的工业生产增加了12倍。这种增长的势头几乎没有受到过什么挫败,直到1929年大危机的来临。这就是历史上神话般的工业家们的“英雄时代”,范德比尔特、卡内基、J·P·摩根、洛克菲勒这些名字至今依然使年轻人激动不已。在他们当中,洛克菲勒被认为是美国第一个十亿富翁,有好事者经过计算说他的财产实际上甚至超过了比尔·盖茨。

  在那个时代,那些亿万富翁们在高歌猛进的时候,也遭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敌视和仇恨,他们成为美国历史上最残酷、最具破坏性的劳资冲突中的罪魁祸首。

  1877年,匹兹堡的工人罢工演化为起义,当时的报纸说:“称其为罢工是不确切的,这是一场劳动革命。”

  1886年5月1日芝加哥工人大罢工要求八小时工作制,这一天后来被确定为劳动者的节日。

  为了应对民众的反对,或许也为了获得更多的暴利,资本家们开始收买政客、贿赂官员,他们妄图用金钱操纵政治,来压制社会的责难。

  一个有正义感的作者在英雄时代里发出了这样的哀鸣:“我们的政治受到损害,腐败与我们的制度结成了同盟,以致许多人对民主丧失了信心。城市为它给予我们的好处索取了可怕的代价,这种代价正以人的生命、痛苦和德行与家庭的衰败来予以偿付。”

  进入20世纪,随着进步主义的开展,美国的社会动荡被大大缓解了,老英雄们的时代也结束了,他们身上的血腥气息也要慢慢荡涤干净。不过,这样做并不是由于他们所谓的原罪意识,经过商场的残酷杀戮,在他们看来悔罪反而是软弱可笑的。

  1891年,洛克菲勒起用浸礼会教育社秘书长盖茨来帮助他处理有关捐款的要求,盖茨在详细了解了洛克菲勒的“分类账本”以后,对洛克菲勒说:“洛克菲勒先生,你的家产在往上翻滚,在像大风雪一样翻滚。你必须把它散得比积得快。要不然,它将压垮你和你的儿女以及你儿女的儿女。” 盖茨先生说中了洛克菲勒的心事。

  洛克菲勒的儿孙们就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出生成长的。

  注定一生要与财富相伴的洛克菲勒家族

  小约翰·洛克菲勒生于1874年,这时他父亲老洛克菲勒的石油帝国已经打下了坚实的基础:1879年底,标准石油公司控制了美国全部出售石油的百分之九十。

  从一出生,他就注定一生要与财富相伴。这种令人羡慕的命运带给他的却更多是压力和难堪:“我是生到这份财富里的,对此毫无办法。这份财富就像空气或者粮食或任何其他要素一样存在在那里。”

  他甚至无法像一个正常的孩子一样与人交往。他感受到“一种叫人透不过气的财富”的逼迫。巨大的压力有来自社会的批评敌视或者阿谀奉承,也有来自自己内心的恐惧:怀疑自己的才德与如此巨大的财富不相配。

  如同睿智的爱默生所说的那样:“发财的人仍能感觉到财富的好处,但其后代就感觉不到了。”后代们还会为了保护和照管这些财富免受侵害,使这些财富“不是他的工具,而是他的主人。”因此不难理解,这个孩子为什么会性格腼腆内向,惧怕在公众场合说话了。

  面对与生俱来的巨大财富,他不知所措,他必须思考他要拿这些钱干什么?而且如果一个人不必为谋生而工作,那他活着还能干些什么?在面对这些对人生有重大意义的问题时,宗教给了他很大的帮助。

  很多人相信老洛克菲勒是一个从小就亵渎神灵的人。还说他信奉弱肉强食的强盗逻辑,恪守尔虞我诈的商战奸术;常常心狠手辣地将对手连骨带血地活吞进肚。事实却恰恰相反,老洛克菲勒或许很无情,但绝不虚伪,他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与众不同的是,基督教并没教会他忍耐谦卑,而是使他更加冷酷坚强。宗教信仰为他解决了人为什么要赚钱,以及如何赚钱的问题。如同韦伯描绘的那样,新教伦理使信仰者坚信“在现代经济制度下能挣钱,只要挣得合法,就是长于和精于某种天职的结果和表现。”而忠诚于自己的天职是信徒荣耀主的最重要的途径。因此,洛克菲勒越虔敬,他在事业上也就越勇猛无畏。

  十九世纪末,美国新闻界出现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揭黑幕运动。记者们对那些大企业进行深入调查,揭发了这些大企业家的残酷冷漠、毫无人性。对洛克菲勒的攻击尤其激烈,塔贝尔女士的《美孚石油公司史》是其中最为冷静严肃的一部,她指责洛克菲勒采取不正当的竞争方法,在后来的文章中她又说老洛克菲勒是一个残酷、奸诈的老伪君子,就连他晚年热衷打高尔夫球也被解释为是为了“活得更长,以便挣更多的钱。”他还被称为海盗、强盗和拦路抢劫者,就连老罗斯福都痛斥他为犯法者。

  面对这些攻击,老洛克菲勒异乎寻常的平静,他一再要求自己的下属:“莫发一言!关于这位被人引入歧途的妇女,莫发一言。”正是因为背后有强大的神圣经典的支持,自信怀有一颗坚定信仰的心灵,洛克菲勒才能在批判和仇视当中保持内心的平静,安之若素。

  老洛克菲勒的妻子则更为虔诚,她是一个原教旨主义信徒,按照字面解释圣经,包括地狱、罚入地狱和灵魂得救在内。在这样的家庭气氛里,小约翰自然从小就认定指引自己的人生道路和确定自己的价值的北极星是圣经。他被教养成一位好的浸礼会教徒,上礼拜堂、唱主日学校的赞美诗、参加传教士和教友的聚会全是他家庭生活的一部分。他一方面比较自由地自行解释圣经,另一方面也像父母一样笃信宗教,遵守浸礼会对肉体愉快的禁条,诸如不得饮酒、吸烟、破坏安息日之类。

  在教堂,小约翰不得不每周日都被要求评论《新约》中的警告:“富人进天堂的机会像骆驼穿过针眼一样难。”,而“他一周又一周地引用圣经中的句节向他们反击。他坚持自己的信仰。”

  “管钱”和“挣钱”

  1937年老洛克菲勒过世以后,小约翰继承了父亲留下的总值大约6亿4千5百万元的巨额财产,他还需要花很多精力来照看洛克菲勒基金会、医学研究所等庞大的家族慈善事业,他还热衷于保护自然环境,整修了美国第一个国立公园——阿卡迪亚国立公园,重建了一座英国殖民时期的城市——威廉斯堡。

  小约翰认为在父亲去世以后,自己是洛氏家产的“管家”,他认为自己应当把这笔钱贤明而有效地使用,不是挣更多的钱,而是起共同福利的作用。

  对于这种“管家”的心态,卡内基有更为坦率明白的陈述,他说有钱人应该“带头过一种简朴的不事夸耀的生活,避免出风头和铺张浪费,适度满足需要供养者的合法要求,在此之后,把一切多余的收入视为信托基金,由他进行管理。他应严格视其为己任,审慎判断,精密计算,以便产生对社会最有利的效果——有钱人于是成为他的穷兄弟的代理人和受托人,以优于他们的智慧、经验和能力,来为他们管理这笔钱,给他们带来比他们自己动手还要好的利益……”表白虽然有些夸饰的成分,但卡内基确实把自己财产的90%都贡献出来了。

  而到1970年代的时候,洛克菲勒家族贡献给慈善事业的金钱大约共计有10亿美元(恰好和他们赚到的钱差不多相当)这样的事实的话,我们不能不承认卡内基的自豪是有其充足理由的。

  小约翰是一名严峻的、自我约束的浸礼会教徒,他的伦理道德是从圣经中直接取得的,总将可此可彼的办法看作非黑即白,竭力要“干正义的事”。

  他敌视享乐放纵的生活,他说:“我想不出还有什么事能像纵情欢乐一生那样叫人不愉快的。”在经营自己的慈善事业时,他像父亲照看他的石油帝国一样严谨认真。对自己的生活或者事业他都怀着一种深深的虔敬,这种虔敬的最后根源无疑是他的宗教信仰。

  与父亲不同的是,虔诚的信仰没有给小约翰带来不断进取的冲动,他一生都没有走出老洛克菲勒的阴影,他的全部努力都在于使自己配得上洛克菲勒这个姓氏,他也从没有想过洛克菲勒家族以外的世界和生活方式,或许是由于老洛克菲勒给他留下的世界太过广阔吧,终其一生他也走不到边。

  不过,信仰给了他一个宁静正派的心灵,使他忠诚于自己的“管家”责任。他一生都在神圣教条的指引下生活,这使他没有被财富完全击倒或者奴役。他一直在努力把这些财富一丝不苟地用到“正义的事”上去。他虽不像父亲那样精明强悍,但他给洛克菲勒的财富增添了一些温柔敦睦、慈祥欢乐的气息。

  祖父式的积极进取和对信仰的淡漠

  小约翰有六个孩子,大姐阿比生于1903年,长子约翰出生于三年之后,1908年纳尔逊出生,劳伦斯生于1910年,温斯洛普出生于1912年,1915年最小的戴维出生。

  在孩子们成长的过程中,宗教感依然强烈地渗透在洛克菲勒一家的日常气氛。在餐桌上谢恩、星期日上主日学校和礼拜堂,晚上唱圣诗。主日是每一个人,父母儿女和家务助手都尊奉的休息和精神交流的日子。小约翰从来都不放松种种规矩,主日禁止娱乐消遣,尤其禁止打网球。浸礼会教派所禁止的吸烟、饮酒和其他一切罪恶,在洛克菲勒家里都是严行禁止的。从七八岁开始,每个孩子每周可以从小约翰手里得到三角钱的津贴,小约翰会暗示或者鼓励每个孩子每周花用一角,储存一角,剩下的一角则是捐给教会。戴维·洛克菲勒后来回忆说:“要是我们只由清教徒思想太浓重的父亲一个人教养,我看我们这批儿女会有更多的反抗,可是当时我们还有母亲。”

  虽然受到严格的宗教教育,但毕竟时代不同了,在这六个孩子的生活中,宗教和家族的观念都在逐渐淡化,渐渐成为一道不太显眼的背影。而且小约翰显然已经没有父亲那样的魅力,孩子们尊敬父亲,爱戴洛克菲勒这个姓氏,但对他们而言,洛克菲勒的世界已经太过狭小。六个孩子中阿比和纳尔逊都离过婚,而温斯洛普年轻的时候是混迹于纽约上流社会交际圈的花花公子,并且至死都酗酒。但他们的成就大大地拓展了洛克菲勒家族在美国的势力和影响力,赋予了洛克菲勒这个姓氏更为丰富的含义。纳尔逊蝉联四届纽约州长,并且还担任福特政府的副总统,温斯洛普是阿肯色州上第一位共和党州长,戴维是能量极大的大通曼哈顿银行董事长。这些成就部分应当归功于洛克菲勒的财富,而更重要的是他们得自于祖父和父亲的勤奋敬业。

  虽然他们没有父亲那样虔诚严谨,但他们却更为积极进取,这一点更像他们的祖父。不过,促使他们努力的原初动机与祖父有所不同,就像劳伦斯追问的那样:“除了有很多钱,我能证明我是何等样人物?”他们想要证明一个洛克菲勒还有其他一些东西。而这个问题对于他们的父亲来说是不存在的,当纳尔逊满腔热诚地向父亲介绍他们的新办公室的时候,他说:“啊,爸爸,这一切岂不给人深刻印象?”小约翰柔声答到:“纳尔逊,我们试图给谁深刻印象?”对小约翰来说,洛克菲勒就是一切,他只要自己做的像一个洛克菲勒那样就可以了,除此,他不必像其他任何人证明自己。他的孩子们要诉诸于外界才能获得的东西,他只要诉诸自己的内心。

  虽然孩子们的成就超过了自己的父亲,但他们却不能像父亲那样把自己的事业传承给孩子们,因为与信仰同时被忽略和淡化的还有作为家族象征的“父亲”的权威,没有了“父亲”也就没有了家族。小约翰得到的孩子们尊重和崇拜,在他的六个孩子身上再也无法继续了,虽然他们在洛克菲勒以外的世界里取得的成就远远超过他。到了家族的第四代,情况立刻变得鲜明起来,他们大多受到六十年代反叛思想的影响,甚至有人彻底背叛了自己的家族,戴维·洛克菲勒的长女阿比就曾经是一个富有战斗激情的马克思主义者和女权运动者。

  在洛克菲勒们的生活中,对信仰的虔诚无疑是最为重要的基础和根本性的因素,虽然他们对信仰的理解并不完全一样,信仰在每代人身上也发挥着完全不同的作用,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它的影响越来越弱,最后我们几乎难以察觉。

  信仰的逐渐褪色,却并不是由于我们常见的金钱和财富的腐蚀,它也并不是洛克菲勒家族衰落的全部原因,这需要从美国的社会政治制度中去寻找答案。

  不过,一个家族的兴盛与衰落并不足以引起我们的叹息和感慨,让我们惊奇地是:信仰,而不是血缘和金钱是维系着洛克菲勒家族的纽带,随着信仰的淡漠,洛克菲勒家族也就慢慢地消散于无形了,再也不能团结起来了,美国无线电公司大厦5600室曾经是洛克菲勒家族讨论家族事务的办公室,小约翰的一生都被锁定在这里,第三代的每个孩子在成年之后也都是从这里走向世界的,它在后来的洛克菲勒们心中再也不会有这么神圣的地位,就像他们的老宅波坎铁柯山的庄园,到了第四代洛克菲勒,已经没有人再愿意住在那里了。

  如果我们说是虔敬造就了洛克菲勒家族的荣耀,或许会有失偏颇,但如果我们相信是虚伪、不敬神才使洛克菲勒们获得并守住他们的财富,并且还窃取了人们的尊重和信任则是更大的误解,或许也更为有害。
                                       (完)

                                                                    来源:资本市场

 
 

  
I believe that thrift is essential to well ordered living and that economy is a prime requisite of a sound financial structure, whether in government, business or personal affairs.

  我相信节约对于有序生活的关键性,我信奉无论对于政府、商业还是个人事务,经济是健全的财政结构的首要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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